【一步一腳印】兒子的新木炭工廠

記者 林秉儀 / 攝影 劉文彬 報導
2014/08/24 22:17

不加緊趕工不行,工廠裡的金礦山,快頂到鐵皮屋頂了,那是棧板工廠送來的廢棄物,成堆的木屑像座山,這家木炭工廠就是把回收的木屑廢料再製,利用家具工廠裁切,剩下的木料當燃料,高溫烘乾,去除木屑多餘的水分。

人在裡頭呼吸的空氣,都是木屑的粉塵,如烤爐般的工廠,實在很難讓人接近,30歲的偉誠說,他是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的。木炭廠第二代陳偉誠:「很熱、講話要很大聲,我媽媽滿身大汗,然後都撿一些碎的木積、小木塊拿給我玩,或者是我在家裡畫了一個圖,然後跑出來給我媽看,我媽就說,腳踩那麼髒,不要出來,很保護我,可是我很喜歡跟他們在一起。」

偉誠承接了爸爸幾乎休業的木炭工廠,回憶童年,心頭揪著,8年前父母交棒退休,地區型的燃料材生意,本來毛利就少,隨著時代進步,更加快萎縮。

老員工阿吉師父:「台灣沒人做了,就剩這間,真的,台灣沒有別人,只剩下這間,木炭、炭精那個都進口的啦,只剩我們工廠在做,只有這間是自己做的,悶熱是真的,冬天就很好,冬天就不會怕冷,有一好、沒兩好。」

賣燃料耗材,不豁達也做不來,除了體力、耐力考驗,早期看時令賺錢,又歷經廚房瓦斯取代柴火爐灶,木炭廠生意立刻急轉直下,這也是七年級生早就看透的現實。

老員工阿嬌姨:「有瓦斯之後,人家家裡就沒有要用,只剩炊粿、包肉粽才有人要用,比較少人用。」

陳偉誠:「我知道的這個產業正在慢慢地轉向夕陽,現在一直在步入越來越少的需求量,所以我知道的是,快要沒有這樣的工作了,所以他們不曉得、他們不知道,他們還在認為說,我就每天做,每天有工作做就好了,事實上到我畢業的後兩年,工作量已經馬上就遞減下來,可能一個禮拜做不到兩天。」

偉誠大學時南下高雄求學,就住在工廠宿舍,當時就想著,自己有沒有能耐,把這個沒落產業復興起來。

乾燥裡的木屑,被輸送到熱加壓的機器,透過螺旋狀模型的擠壓,變成硬度紮實的原子炭,偉誠的爸爸早期就靠賣這個重製的原子炭,賺10%左右的利潤。

陳偉誠:「18公斤到20公斤左右,那含水量再高一點,就更重了,以前我父親一天要送大概500把到600把,要500把上貨車,到目的地500把下車。」

繁雜又勞動,工人都待不久,偉誠的爸媽當老闆,照樣自己賣勞力賺工錢,這讓偉誠更想為這辛勤的身影奮鬥。陳偉誠:「我姐姐問她說,你要出去玩,你先去看爸爸媽媽有沒有在工作,你去玩沒有關係啊,就讓爸爸媽媽做到死好了,你就知道,你可能連出去的機會也沒了,我後來長大,我在送那個木炭,我都要送一些餐廳店家,在路邊送炭,送到人家倉庫裡面去,然後我聽過一次,一個媽媽牽著一個小朋友,她說你不讀書,以後長大就跟他一樣,我心裡很難過。」

爸爸的木炭廠,真的也沒幾年光景可賺,90年代,環保意識高漲,當時木炭工廠產生的煙,被認定污染嚴重,工廠被迫從新竹遷往高雄郊區這個位址,直到921大地震後,工研院從日本學技術,輔導炭產業,因為燃燒原子炭產生的煙被認為致癌,於是開發了炭精。

但炭化的炭精得經過幾道繁瑣而高危險的關卡,原子炭送進炭化窯,炭渣當母火,燒到旺了,再丟進窯內,想像一下壓力鍋不斷升溫達到500度,悶燒4天,靜置3天才能開窯,精鍊成的炭精當燃料,少煙、燃點高,也比一般木炭燃燒多4倍時間,後來成了連鎖燒烤餐廳搶手貨,不只如此,日本人發現,炭化過程中,瀰漫在空氣中的煙收集起來,能萃取出木頭裡4%的醋酸,稱它是液體的黑金,日本人拿它來殺菌。

陳偉誠:「這就是木頭的味道,有木頭的味道,酸酸的像是臭汗味,就醋味,接觸過程中最大的問題是,他一聞味道他就離開了,他嚇到了。」

偉誠爸爸發覺,這也是木炭工廠轉型的契機,但是要先去除木醋液刺鼻的氣味,於是砸錢添購設備,也學日本人研發木醋液除臭殺菌的產品,但沒有Know How不斷碰壁,始終做不出符合消費端需求的商品,木炭工廠最終連本帶利,慘虧兩千多萬。

陳偉誠:「看到他們這樣60歲、70歲還在工作,或是說有人要把這個判死刑,它該退休了、它該消失了,我怎麼能夠不震懾吶喊一下,所以我要拚命,我想你要認同這個產業,不然你就覺得很苦,你會覺得很辛苦,有必要為了掙點錢,把自己搞到這樣嘛?我想要帶著感情做這份工作,會比較不一樣。」

於是偉誠大學畢業退伍後,壯志雄心接手,門外漢天天悶著頭做實驗,沒有創業基金,就兼差養本業,甚至還申請勞委會的多元就業方案17K,過了3年,依舊苦無發展。

陳偉誠:「旅館消臭的生意應該會不錯,所以我就想說,我就把木醋液拿去旅館做銷售,旅館業者說,好啊,給你試,我就一間給你用這樣子,我就把整間木醋液都噴完,然後他說你這個味道什麼時候會消失啊,我說15分鐘就沒有味道了,他說,好,我們等著,我就坐在他的休息室,都走不了,喔,原來查完才知道說,其實木醋液的銷售是用在關於阿摩尼亞的這一類的物質上,所以我們才把木醋液應用在雞舍或是農場裡面,他就說,你年輕人吃米不知道米價,我現在養雞就很難生活,你還要叫我弄這個。」

相對於父親對兒子創業的期待,媽媽看兒子搞不出名堂,反過來苦勸兒子早點放棄。陳偉誠:「我每天都搞那些,我曾經因為要測驗木醋液消臭的能力,我點那個蚊香,然後在浴室裡面,因為我想說一個密閉空間,然後點一個蚊香,差點那個浴室的臉盆都被我燒得黑黑的,我媽一打開門,你到底在幹什麼,你到現在還在弄這個!」

陳偉誠媽媽陳靜芬:「他很誇張耶,他每天自己調的木醋液,又去買一些材料回來自己搞,廁所噴一噴,把我推進去說,把我推到廁所進去說,媽,你聞聞看有沒有臭味,還有沒有馬桶的臭味,等一下又噴我的房間,媽媽你今天晚上可以很好睡,今天晚上你的房間沒有蚊子,我氣死了。」

媽媽講到又哭又笑,也難怪前半輩子已經替丈夫事業拚命,對兒子的創業心裡有莫名恐懼,過去在木炭廠的夢魘,還很清晰。

陳靜芬:「我一天要這樣子一直耙,要耙五、六個山,打平了又推上來,木屑又推上來,要打五、六個山,有時候我做得很累的時候,我就心裡想說,我好像愚公移山一樣,我以前這個肌肉,你看,不會消失,就是每天就是做男孩子的工作。」

陳偉誠:「我媽要不是要開口借錢、調頭寸,要不就是穿的身體髒髒的,很辛苦,身材越來越變形,我媽一聽到我要創業,她真的是三條線,真的,我看接下來就三炷香了,就希望趕快說不要,或是說不要做這個事這樣,我那時候為了讓她不要擔心,就想說創這家公司不能借錢。」

到底偉誠堅持的心意沒變,耗了3年,其實也沒有浪費時間,除了瞎子摸象調配方,他考上清大科技管理研究所,扭轉他營運的想法,陸續又找了同學、學弟加入團隊,從電子商務開始拓展業務,而真正轉捩點是認識在藥廠負責研發的廖玲珍,一群七年級生創業,都叫她廖媽,當初廖媽為了實驗木醋抑制蟲害的農藥研究,跟偉誠接上線,廖媽意外成了團隊裡開發產品關鍵人物,常常是偉誠提出難題,廖媽想辦法解決。

產品研發同事廖玲珍:「最大的問題就在『增稠劑』,因為大家已經習慣了我的洗衣精就是要稠狀的,我的洗碗就是要稠狀的,所以當偉誠他告訴我說,廖媽能不能不要有稠狀的,我說好,我們來試試看,結果第一次打敗了,大家對沒有稠狀的都不能適應。」

一般消費者誤認稠狀物等於高純度,無法打破大眾迷思,廖媽利用容器包裝的機能性,換成慕絲瓶罐裝,成功取代化學增稠劑,後來更找到替代品。

廖玲珍:「我們就用天然的一個材料,就是類似我們在吃果凍的時候,那也是可以增稠的,那個就叫三仙膠,從植物性萃取過來的一些膠質,當然它的成本也拉高很多,那個1公斤都要1500塊左右,但是我們一般的增稠劑,1公斤大概100塊而已。」

產品上架就得面臨競爭,在精油改善木醋的嗆鼻味後,油水分離又是個問題,在製造成本上,兩世代的差異,始終存在著挑戰。廖玲珍:「偉誠的要求,他希望就是天然的,我們也很希望跟市場是走不一樣的,最大挫折是一加下去,成本馬上拉高的問題。」

陳偉誠:「我們就是必須做到,它要能夠清潔、能夠去污,能夠很安全把這件事情給清潔處理掉,不會造成身體大量負擔,可是廖媽就覺得說,有時候說,你的成分用得太好,或者是說成本這樣太高,消費者接受得了嗎?」

幾經磨合,成分安全還是偉誠的唯一堅持,人家廣告都打效果,第二代木炭廠老闆訴求的是可以不戴手套,加上網路行銷,跟市場做區隔,終於讓賣燃料耗材的工廠,出現轉機。

陳偉誠:「這概念是在我剛創業的時候,因為我配合的化工廠,也是滿傳統型的化工廠,他跟我講很多這些成分,其實別的國家都有在用,很多大牌子都在用,你用也沒有什麼問題,但是我自己覺得,我自己去參與這個添加的過程,我很怕的一個情境是,有一天我的小孩子,我不能用我們自己做的清潔用品,用在自己孩子身上。」

兒子繼承爸爸未竟之志,木炭廠第二代接棒,延續老產業的生命力,爸爸露出一副早知道兒子會成功的神情。陳偉誠爸爸陳嘉進:「剛開始他說,爸,我這個月才賣3千元木醋液,我說你不可能說丟一顆種子下去,明天就長得好像大樹一樣,不可能,我以前也是這樣,大場面風雨都經歷過,都可以打成十八銅人,這都一樣。」

給人過時印象的木炭工廠,賣起天然清潔商品,幾乎關門大吉的炭廠,老機器又開始忙碌運轉,偉誠堅持不停地嘗試,也不斷地失敗,逐步累積成功經驗,現在除了繼續賣爸爸的燃料材,木炭工廠還成功轉型製造業,替夕陽產業走出了一條新方向。

更新時間:2016/05/16 07:06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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